打我记事起，爷爷就是个老头。他那么老，好像从来都不曾年轻过。他那么老，好像生来只为了做我的爷爷。而我，从未认真的想过他有一天会死，我总以为，一个人再老，总可以再活一年吧。然而有一天他还是死了，就像土垛的院墙，风雨多了，总有一天会塌下来。

　　没了，完了。他的一生我知道的很少。他说过一些，我记不大起来，就像他爱我很多，我只喊他声爷爷。

　　爷爷过世已经十多年了，那是一个跟往常并无两样的清晨。当父亲照例去喊爷爷吃早饭的时候，发现习惯早起的爷爷依旧躺在床上，闭着眼，捂着胸口，已堕入了永恒的睡眠……

　　父亲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根烟，红着眼睛，一言不发的盯着爷爷。洗得泛白的背心，软绵绵的身体，还没来得及刮的青胡茬，倔强的嘴角紧紧闭着。

　　父亲几度弯腰仔细去听心跳，总疑心爷爷会不会突然睁开眼？然后跳起来哈哈大笑，这只是一场老顽童的恶作剧。事实是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。父亲几次抬起他的手，松开的下一秒就无力的垂下。重复几次动作后，父亲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，只是目光仍不肯从爷爷的脸庞移开，好像是要也爷爷的面孔永远的刻在心里。

　　后来的葬礼早在我记忆里变得模糊。唯一清晰的只是那天，父亲茫然到没掉一滴眼泪，一举一动却依旧让我悲伤到难以自抑。

　　如今，父亲也已经年过花甲了。再说到过世的爷爷奶奶，他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会即刻红润了眼眶，然后立马站起身匆忙去洗手间。因为，长辈的脆弱总是羞于让我们发觉。我总不敢想象，失去至亲的感觉是怎么样的？可能对于父亲来说，是瞬间坍塌的依靠，又或者是真正的一夜成年吧。虽然依旧是丈夫是父亲，但却再也当不了谁的孩子。像一叶在宇宙中漂流的孤舟，随波逐流。只有前进航向却没有回程的路，被迫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。最惋惜的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跟爷爷告别。

　　又到清明时节，年复一年的清明，没有太多新意。没有飘零的细雨，只有阳光和初生的新绿。父亲依旧会给过世的爷爷奶奶上坟，只是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悲伤，甚至可以从容得就像是点燃了一根香烟。

　　光阴的故事里，层叠的往事，终如昙花一现。如若，辉煌而来，也辉煌而去。生命的涅磐，何来可惜！生命都会结束。无论匆忙的谢幕还是持久的等待,生命恰如完美的戏剧，翩翩而来，翩然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