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春节,雪花在微风之中轻轻地飘落,远远地望去那熟悉的土地就好像铺上了一层洁白的银毯。
已在乡下定居10年的父亲,无论春夏秋冬一直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老习惯,每天天一亮就把院落里的杂物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那怕是一粒饱满的种子,那怕是一棵遗落的麦穗,那怕是一片枯黄的树叶,那怕是一根断裂的残枝。他始终就是这样,朴实厚道,勤俭持家。
清扫完院落里薄薄的积雪,他就孤独地坐在门前或者窗下的藤椅上,披上那件陈旧的羊皮袄,慢慢地点燃了一支香烟,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,长久地陷入了遐想之中……
父亲自从县城退休的那一天起,就不愿意和城里的儿女们在一起居住,嫌县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,自己的活动空间太小特别拘谨,就和母亲一起相伴着来到了乡下世代沿袭下来的老屋。据乡下的亲戚们讲,老屋已有百年的历史,现今虽然已失去昔日的光彩,但却相当牢固宽敞,100多平方米的院落,正南三间相连的大瓦房,院落的中央有一棵特别苍老的老槐树,伸出的枝叶可以遮掩着半个院落。农闲之时,父亲就像一尊古老的塑像长久地坐在树荫下。
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,世世代代繁衍的家族都是与土地为生的,百十来亩的耕地养活着这一大家子人,十里八里的乡亲都羡慕这份祖上遗留下来的家业。父亲在家里是唯一的独子,上面有两个姐姐,也就是我的两个姑姑:紫云、紫月。祖父善于舞文弄墨,懂得书法,能写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,曾读过四经五书,在方圆百里也算是个颇有影响的人物。父亲就是在这种家庭环境的影响和熏陶下,从私塾一直读到高小,直到大学毕业,专业学的是农畜牧业的管理。他二十多岁的时候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,年迈的祖父给他娶了亲,新媳妇也就是我现在的母亲。母亲也是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,不仅喜欢鸟虫花草而且还擅长挥笔作画,知书达理而又文雅恬静的母亲伴随着父亲走过了坎坎坷坷50多个春秋。
父亲憨厚朴实母亲善良慈爱,经过了世间多少个风风雨雨他们仍然相濡以沫恩爱如初。父亲的勤劳在村里有目共睹,在没有成家之前,就跟随着祖父在麦田里播种、浇水、施肥、锄草、收割、打场,百十来亩的麦田里时时刻刻都闪现父亲的身影。多少年来,父亲每个清晨都会绕着偌大的麦田走上一圈,看一看田野里熟悉肥沃的土地,闻一闻成熟的麦子飘来的馨香,有时痴迷地流连忘返。父亲经常说:人生不仅要珍惜生命而且更要珍惜土地。每到秋天的麦收季节,父亲就向单位请了假携妻带子往返于麦浪滚滚的田野之间,每一次都将熟透的麦子装进了院落里的粮仓,他这才放心地踏上回县城的路程。几十年来,我家的白面都是从乡下捎来的,味道纯正余香不断……
随着岁月的流逝,不善言谈的父亲更加寡言少语了。每天坐在老屋的门前或者窗下静静地看着枯枝零散的老槐树,就像和老槐树有说不尽的心里话。雪花仍在轻轻地飘落着,父亲用他那呆滞无神的眼光,似乎欣赏初春的雪景,又似乎观赏洁白的土地,沉默中吸着一支支廉价的香烟,任凭缭绕的烟雾在他的眼前飘浮游动。
一天,父亲向我道出了内心压抑很久的苦衷。你们从小到大都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,现在都搬到城里去住了,每年的节假日你们都忙或者偶尔回来一两次,这么多年我和你妈的心里总觉得冷冷清清的,每天只有这样地看着天边的日出日落,还有这棵伴随我一生的老槐树……
望着熟悉的院落看着那苍老的老槐树,我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。的确,我和姐姐自从参加工作到成家以后就很少走进乡村的老屋,父亲母亲在步入晚年以后,这个曾经生我养我的家到底缺的是什么?缺的就是血脉相连的亲情,缺的就是兴高采烈地团聚,缺的就是月满中秋的佳境,缺的就是儿孙满堂的欢笑。
我忍着泪水蹲在父亲眼前,给他点燃了一支香烟,又走进厨房帮助母亲在炉膛里添了一把柴火。父亲终于笑了,母亲也笑了。我哽咽地拨通了姐姐的电话。姐姐说:小弟呀,姐过年回家。

